船过秭归

□谢新源

这是一次公务航行，我乘船从重庆到宜昌。

当兵后我入读军校军事交通水路运输专业，毕业后作为航务军代表，下港口上舰船成为日常。

客船中午从重庆朝天门码头鸣笛起锚，顺江而下，傍晚经夔门入三峡之首瞿塘峡。整个夜晚，它航行在三峡湍急且暗礁密布的江流中。第二天黎明时，我们被客船回响在西陵峡两山间浑厚又悠长的汽笛声叫醒。

那时三峡大坝尚未开工，但历时十余载数万人日夜奋战的葛洲坝，业已建成并发电通航。

大坝上游紧临的县城是秭归。

客船即将经过秭归。城区就在长江南岸。

秭归，屈原故里。

这个黎明，正是端午节当天。

我走出船舱凭栏远眺，秭归县城隐约在望。我的记忆里，很快浮现出屈原的《九歌》《九章》，以及《离骚》中曾激励过无数人的名句：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……

屈原降生在秭归的贵族世家，他曾得楚怀王重用，诸多政治主张被接受，变成治国理念。不幸的是，楚怀王后来听信谗言疏远屈原并放逐了他。

政治失意，令其从政治家华丽转身为文学家。他之后创作的大量诗歌，突破《诗经》表现形式，开创“楚辞体”，使诗歌由集体歌唱进入个人独唱新时代，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。

天渐渐放亮，船头向着东方天际横着鱼肚白之处劈波斩浪。它即将驶出西陵峡时，再次拉响汽笛告别。此时，江两岸陡峭峡壁变低变缓，因了葛洲坝的截流蓄水，江面如湖水样铺排开来，开阔而深邃的江流变得更平稳一些。“截断巫山云雨，高峡出平湖”的景致，油画般徐徐展开。乘客们手扶舷栏或面向船首，或沐浴江风入怀，或按动快门选景留影，或指点江山放怀谈笑，陶醉在旖旎壮美的风光里。

客船终于驶近秭归县城，速度却下降很多，如在江面漂流。有旅客疑惑，为啥要降速呢？船上喇叭传出女播音员低缓的声音：各位旅客，我们的客船前方即将驶经秭归县城。今天刚好是端午节，为表达对屈原的崇敬，我们的客船会放缓航速鸣笛通过，请广大旅客保持肃静。低沉浑厚、悠长辽远的汽笛声骤然而响，它拉响半分钟，之后停歇10秒左右，然后再次拉响，如此三次。

船笛声在广阔深远的江面回荡，如长歌当哭震撼着乘客。这时，我看到有旅客将一束束鲜花或松枝抛向江面。有人轻轻剥开粽子，一只只丢入江中；还有人撒下自己折叠的白色花朵……鲜花、松枝、花朵随即被船首犁出的浪花卷入江水，但人们深情的目光，依然紧盯江面，看着它们是否还会浮出水面，把大家的缅怀之情送达不远处的屈原祠，传向远在湖南的汨罗江畔。无论时光如何变迁，人们不会忘记端午，更不会忘记曾做过有益于国家、民族、人民利益事情的人。

我也掏出一只自己折叠的纸鹤，俯下身轻轻投到江面。昨夜我曾特意找到服务员，问她船过秭归的确切时刻。答曰当在清晨六点多钟。之后我从行李中取出备好的白纸，坐在床头灯下折叠，把一个军人从屈原那儿传承的保家卫国的精神意志，把我对于诗人的心香一瓣，折叠进这只纸鹤里，它看似轻盈实则承载着厚重情怀。浪花翻卷激荡着纸鹤，它如勇敢的戏水者浮在高高浪头上，漂浮在水波起伏的江面。渐行渐远，直至模糊、消失……

操吴戈兮被犀甲，车错毂兮短兵接。旌蔽日兮敌若云，矢交坠兮士争先……身既死兮神以灵，子魂魄兮为鬼雄。

客船远远驶离秭归县城，江水蔚蓝且更无边无际。我的耳畔仍然回响着荡气回肠的屈原《九歌·国殇》诗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