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：港片爱情经典（下）
09《重庆森林》
“All the leaves are brown，And the sky is grey”
《重庆森林》这样的爱情小品，这个时代已经看不懂了。
别看它被《视与听》杂志列为全球百大佳片，如今上映，大概会落得一个“有病”、“小布尔乔亚无病呻吟”的评价。
影片的故事很简单，由两段失恋拼接而成：金城武先是发现女友离他而去，后与神秘的金发女杀手林青霞邂逅，俩人在旅馆一起度过了“纯情一夜”；梁朝伟被空姐女友抛弃，痴念对方之余，却成为快餐店店员王菲的暗恋对象。王菲偷偷潜入他家，梁朝伟约会王菲，但王菲却爽约，跑去了加利福尼亚。
没看过这部电影或不了解王家卫的人估计会想：这都啥跟啥......在爱情被普遍质疑和嘲讽的今天，赋予爱情戏剧化的冲突，使之变为“故事”还勉强可行；像王家卫这样单纯展现爱的机缘和变幻莫测的本质——这是在开什么玩笑？
可是我喜欢。《重庆森林》讲的是，爱能使人新生：两个失魂落魄的男人（金城武和梁朝伟），因两个女人的出现（林青霞与王菲）发生了改变：一个放下执着的寻觅，一个打破乏味的日常。
爱情的面向有很多，爱是奉献：王菲悄悄将梁朝伟的家打扫的焕然一新；金城武会在林青霞熟睡后擦拭她的皮鞋。
爱是回报：金城武的传呼机终于收到林青霞姗姗来迟的生日祝福；王菲虽失约于梁朝伟，却在一年后给了他第二次机会。
爱是幻想，片中每个角色都浪漫得无可救药：梁朝伟呆坐家中，对着毛巾、肥皂喃喃自语，在他眼里，连房子都会因自己的失恋而哭泣。
王菲的出场那叫一绝，耳畔响起没完没了的《California Dreamin’》，配合她那心不在焉，梦游太虚的神情，让人恍兮惚兮、心向往之——你若觉得他们都“有病”，那是因为爱情就是一种病。
这种病在时间下发酵：金城武花一个月等待女友回心转意，帮他计时的不是日历，而是凤梨罐头，当他吃完所有罐头，这段感情也就“过期”；王菲把玩着梁朝伟家的飞机模型，后者不会想到：她和前女友一样成了空姐，还留给他一张只有日期、看不清地址的“登机证”。
联结两个故事的也是时间，那是人生交汇的偶然凝视，故事1的金城武和故事2的王菲面对面——“我跟她最接近的时候，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.01公分，6个钟头之后，她喜欢上另一个男人。”
听着熟吗？《大话西游》的动人告白，就来自《重庆森林》。而这句话的意思是：人总以为自己是孤独的，但其实不是，每个钢铁丛林里挣扎的小兽，都和你一样。
10《梁祝》
“无言到面前，与君分杯水”
94年前后，正值创作巅峰的徐克一出手就是两部经典：《青蛇》和《梁祝》。
两片皆源自中国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，《青蛇》对原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，讲的是“人生如此”的爱情幻灭，有种看破红尘的超然；而《梁祝》亦步亦趋地回归经典，重颂中华古老的爱情绝唱——真不知是多“分裂”的天才型大脑，才能“左右互搏”地接连拍摄。
时至今日，没有一部时装片对“青春”的诠释超越这部古装片。
青春就是：白衣书生的摇头晃脑、耳畔传来的吟吟笑语、林中遥望的惊鸿一瞥、上课打铃的互扮鬼脸、蹴鞠场上的别开生面......
青春更是：图书馆里的小心试探、你情我愿的一块受罚、发自内心的琴韵悠扬、永不分离的你我誓言和与世为敌的少年轻狂。
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？未必；他们知道这么干的代价是什么吗？未必。吴家丽饰演的祝母说：
“你以为愤怒就可以改变跟英台的命运？你以为很不满，胡人就会忍让南边的汉人？要怨救怨你们生错了地方，生在这个我们汉室没落的时候，人人都这么迂腐、虚伪和势力，要怨就怨你们太多想法，年少无知到了以为你们不喜欢就可以改变周围的人，以为靠你们两个就可以改变这个时代！”
——不，其实他们只是不想被这个时代改变。什么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；什么士族联姻、门当户对。什么儒学礼教、孔子诗经......为什么人一生出来，就要等着被这些东西改变？
不想成为“时代”的一份子，这就叫与世为敌。
与世为敌，所有在世上产生广泛影响的爱情故事，都有这层意思。比如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。
与世为敌......当人年龄渐长，就会知道这比山伯泣血、英台哭坟、化蝶双飞还令人感动。
因为“永恒的爱情”并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，但与世为敌真的有人做过。
当然，对此你可以抱以轻蔑的一笑。
11 《甜蜜蜜》
“是你，是你，梦见的就是你”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，自难忘。”
“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”
——你把以上两句话合起来，就是陈可辛的《甜蜜蜜》。
这大概是中国最好的爱情电影。以十年跨度、三度离合、时代变迁、咫尺天涯来为“缘，妙不可言”五个字写下最生动的注脚。
黎小军和李翘，一个天津人、一个广东人，因缘际会在香港。花落无依的飘零感和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让两个寂寞的人走在了一起。
可他已有女友，而她要拼命挣钱，于是发现彼此不是自己的目的。时光荏苒，他新婚燕尔，她功成名就，他们这才发现：彼此真是自己的目的。
人生不就这样么：你想象的，到头来都未发生；而发生的，都出乎你当年的预料。
不如扪心自问：究竟是不是这样。
可毕竟，“缘分天注定”，人生际遇周而复始，命运起伏皆有定数，影片最终还是证明：爱总在一次次擦肩而过后才被确认，而你曾经失去的，恰是你此生最珍贵的拥有。
和张曼玉这个五维选手比起来，如今爱情片的主角，演的都是二维的卡通人物。
就看以下这个场景：单纯到可爱的黎小军竟然买了两条手链，一条送小婷，一条送李翘。此时的李翘突然意识到，这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。既感动又愤怒的复杂心理，还有谁能像张曼玉一样轻而易举地诠释出来？
不得不提的还有曾志伟，这个看起来不怎么着调的家伙居然演活了一个深情的黑道大哥。他在李翘落难之际伸出援手，给予后者可观的财富和可供依靠的肩膀，但他深知李翘心里另有其人。于是当他跑路时，面对欲言又止的李翘，不发一言便选择了放手成全：
“傻女，听我说，现在即刻回家，洗个热水澡，明早起来打开窗一看，满街都是男人，个个都比豹哥好！”——这大概是影史上最动人的分手理由了。
现实中，真有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到给她自由么？
——绝对没有。
12《星月童话》
“You still burn like a flame in my heart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这是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，虽然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。他是个卧底，身后正跟着帮虎视眈眈的警察。
可她却当了真，迟疑的眼神中射出悲喜，怔怔地呆在原地。当他热唇贴上来的时候，她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，如坠梦中。一行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落：这个人，为什么跟自己刚刚死去的未婚夫长得一模一样？
《星月童话》的家宝（张国荣）和瞳（常盘贵子）都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：瞳的未婚夫达也（张国荣）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，伤心欲绝的她重返事发地香港寻找亡夫生前的痕迹；家宝的女友忍受不了男友是卧底而自杀，万念俱灰的家宝唯有靠更忘我的工作来减轻内心的苦楚......
当瞳从初见家宝的眩晕中恢复便意识到：眼前的男人并非自己的挚爱。但心有不甘的她还是邀家宝帮自己圆一个梦——她与达也的心愿记事本上，还有四项没有完成。
唯有爱能疗愈那些失去爱的人。原来死亡不是终结，消逝的爱里一样会萌发新的爱的萌芽。
不要觉得“一模一样”的设定过于离奇，其实它反映了遭受过情伤的人们，对开启一段新恋情迟疑怯步的普遍心态。就像影片最后，重逢的瞳与家宝隆重地重新自我介绍：
——你是谁？你真的是你吗？我要一遍遍确认你的名字，确保你就是你。这个，谈过恋爱的人都明白。
《星月童话》告诉我们：你不必把他（她）的名字一直挂在心上，你的心里，其实可以容下别的名字。
说说表演：常盘贵子的演技还是略显生涩，而“哥哥”仍一如既往的精彩。但在这部电影中，我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：张国荣的很多眼部特写，都透着一股深沉的忧郁和淡淡的寂然。就像达也车祸后濒临死亡的这一幕：
“忧郁”也算张国荣的标签，《阿飞正传》、《霸王别姬》、《白发魔女传》......但“寂然”就坏事了，“寂然”的神情，《枪王》和《异度空间》也有，都是张国荣的晚期作品。
当然，可能是我想多了。昔人已乘黄鹤去，世间再无张国荣。
13《心动》
“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，守护我的回忆”
女导演拍爱情片就是不一样。《心动》和《秋天的童话》有点像：没有情节的波澜，只有情绪的涟漪，那些记忆角落里的美丽与哀愁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全盘苏醒。
张艾嘉打乱了电影的时序，这种做法很聪明：就像你年轻时谈过的恋爱，你是按“顺序”来记忆的么？——破碎一地的零星碎片罢了。区别是：你还拾不拾得起来。
张艾嘉帮你把这些闪闪发光的片段拾起来，某种程度上，《心动》是最像每个人初恋的电影。
初恋是一段真实到虚幻的记忆。小柔与浩君，谁辜负了谁？谁又错过了谁？他们自己说不清，而我们也看不清，真实的情况就像这个样子：一切误会和埋怨似乎都是鸡毛蒜皮、莫名其妙、青春任性而又深思熟虑。其实，能说“清”才真见了鬼。
正处在颜值巅峰的金城武和梁咏琪都贡献了细腻动人的表演，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莫文蔚饰演的“第三者”：你可以说，是她毁了小柔与浩君的幸福，但这话反过来说也一样，小柔与浩君也毁了她。全片只有她，渴望爱却从未获得爱，年纪轻轻就突然死去，莫文蔚的表演让我心动。
人总是这样的：时间会让你看淡曾经的海誓山盟和背叛伤害——因为都“谈不上”。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，那么多年以后，不管你变成谁、他（她）又成了谁，你都会庆幸曾有这样一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出现，让你的青春有了闪亮的底色，让你在最好的时光没有虚度年华。
——你若真认为那段光阴是“虚度”，那么你完了。
因为，告诉你个秘密：感情，其实是不会骗人的。
14 《半支烟》
“任时光匆匆流去，我只在乎你”
他，神情嚣张，满嘴大话，自诩曾是威风八面的“油麻地双辣”，只因遭另一“辣”暗算并抢走了自己的女人，这才远避巴西、销声匿迹。时隔三十年，他重返故土，找来街上的小混混谢霆锋，一起踏上复仇之路。
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谎言。
他自己就是个小混混，“出卖老大、偷阿公的钱、占兄弟便宜、打不过人家就在背后开枪”。他是误以为自己杀了人，才慌忙跑路到巴西，混黑社会混到这份儿上，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但有一件事他愿意相信：就是那个“被抢走的女人”——其实她不是“自己的”，也不是那一“辣”的，而是当初一个猪肉佬、一个牛肉佬偶然邂逅的舞女。他们为了她争风吃醋、大打出手。
毫无意外，他输了。可他忘不了她，虽然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，可她抽过的半支烟，他珍藏了三十年。
他这次回来，并不为“寻仇”，只为找到她、再见一眼她、问一问她的名字。
因为他就快什么都不记得了，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。他在街上迷茫地乱撞，像个孩子般无助地啜泣。
在谢霆锋的帮助下，他终于见到了她，她的样子居然一点都没变。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。“阿南......”，他喃喃自语。
他与她翩翩起舞，可这梦幻场景依然那么不真实。一个人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变？他与她又为何踩在一块小小的滑板上？
无所谓，反正，他的梦已了。
曾志伟真懂爱情么？应该不懂吧。但他懂爱的信仰。
这是个“柏拉图主义者”。他爱上的，是“爱的理型”。
舒淇演的，是女神——字面意义上的真神，她是一个一事无成、懦弱无能、甚至猥琐可笑的男人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有句话他说对了，“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东西要记，找些好的来记啊！”
其实内心里，他什么都明白。
15《甜言蜜语》
“I'll see you in the sunlight”
很多人都忘了，以冷峻暴力、拍男人戏著称的银河映像也曾带来这样一部简约隽永的港式小清新。
其实银河映像一直不乏动人的爱情：《摄氏32°》的吴倩莲和刘青云、《两个只能活一个》的金城武和李若彤以及《暗战》中的刘德华和蒙嘉慧。
《甜言蜜语》依然由蒙嘉慧主演，和她搭档的，是如今香港电影界的中流砥柱：“过儿”古天乐。
和《星愿》中的任贤齐一样，古天乐饰演的金水是个哑巴。打小就没父母的他在距港岛一海之隔的坪洲开了家旅馆兼杂货铺。无所事事的金水每晚都会在面朝大海的平台上练沙包、坐在岸边吹口琴。陪伴他的，是外表大大咧咧、内心敏感纤细的“假小子”小四喜。小四喜暗恋金水，可金水只当她是妹妹。
随着蒙嘉慧扮演的女孩儿雯雯的到来，金水单调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。就像盛夏的海风拂过水面，他的内心有了涟漪，却因自身的残疾没勇气表白，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偷偷把头靠在雯雯的脸上。
听说雯雯喜欢住在这里的消防员，他帮对方约她，还代写情书、代吹口琴......其实，聪慧的雯雯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，但她想等金水先开口，因为她不愿“每次都要我说出人家的心里话。”
懵然无知的金水对此毫无察觉，就像他不知道小四喜也在默默地喜欢自己。他徒劳地翻遍全屋，也找不到雯雯口中留给他的礼物。愉快的夏天很快过去了，终于到了雯雯要离开的时候。
“你可不可以留下？”，他幻想着自己这样说，但他不会说话。
三年后，金水在打扫房间时无意间发现了雯雯当初留给自己的礼物，竟是藏在墙角的一幅画：原来，她什么都知道，她不嫌弃自己是哑巴！
金水手舞足蹈地像个孩子，他打算到香港去找她。然而此时，意想不到的悲剧发生了......
《甜言蜜语》，我喜欢这个名字。那“蜜语”不过是：远处悠扬的琴声、拂过窗台的海风、漫山开遍的野花和你曾用矿泉水为我洗头。
什么样的蜜语都不要成为“秘语”，再小心翼翼的爱都不应该等待。这一等，时间就会露出它侵蚀一切、残忍无情的本来面目。
16《朱丽叶与梁山伯》
“哪没有代价，最多一些牵挂”
荒诞的片名，却是“名不副实”的文艺佳作。
朱丽叶与梁山伯可能在一起吗？当然不会。搞笑的背后是悲情的暗示：一场错位的、注定无望的爱情。
和《半支烟》的曾志伟一样，吴镇宇演活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小混混，只不过曾志伟只在乎一件事，而吴镇宇却什么都不在乎。他的口头禅是：无所谓。
也确实无所谓，自打全家死于车祸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成了行尸走肉。他欠了黑老大的钱，被一瓶爆头。在医院，他遇见了在黑老大的餐厅工作的吴君如。
吴君如也是个苦命的女人，她因乳腺癌失去一只乳房，离了婚，只剩一个爷爷相依为命。人之为人的信心早已被生活摧毁。
黑老大给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们一个相识相知的契机：居然是个孩子。
孩子是黑老大的私生子，为躲避大嫂，黑老大暂时交由吴镇宇和吴君如抚养。就这样，一个不是父亲的男人、一个不是母亲的女人和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，组成一个“三口之家”。
又哭又闹的孩子，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震动、惶惑、慰藉与温暖。日子如潺潺流水般逝去，他们慢慢习惯并爱上了这样的日子：原来有个“家”、有个“爱人”、有份牵挂的感觉是这样的。
——原来世界没有忘记我。
不得不夸下彼时尚未迈向商业化的叶伟信，临时家庭的日常互动让他拍的极为写实又极富诗意，一曲底层小人物的田园牧歌。
以下这个场景极其动人：吴君如的爷爷死了，不放心的吴镇宇见她提着两袋炭回家，即刻飞奔窜出，踹开房门，直冲上楼，却发现站在一楼的她默默流泪。
“你总说无所谓，那你会娶这样一个女人么？”——她掀开上衣。
他轻抚她的脸颊：“等我回来”。
——因为欠债，他应承了黑老大去杀人。可他是能杀人的人么？
结局可想而知：在濒死的幻想中，完成任务的他欢快地飞回“家”，就像黑夜中舞蹈的精灵。
那一刻，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“有所谓”。
（全文完）
附：文中提及的电影金曲
《重庆森林》：《California Dreamin’》，The Mamas & The Papas；《梦中人》，王菲
《梁祝》：《梁祝》，吴奇隆、杨采妮
《甜蜜蜜》：《甜蜜蜜》，邓丽君
《星月童话》：《Flame In My Heart》，Richard Yung
《心动》：《心动》，林晓培
《半支烟》：《我只在乎你》，邓丽君
《甜言蜜语》：《Sealed With A Kiss》，Bobby Vinton
《朱丽叶与梁山伯》：《半天假》，许志安